第006章-爸爸回家
第六章 爸爸回家
傍晚六点半,余辰浩正趴在茶几上和数学作业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。
说是"拉锯战",其实主要是作业在拉,他在锯——锯一块橡皮。那块可怜的橡皮已经被他大卸八块,碎尸万段地散落在作业本周围,活像一个微型犯罪现场。
"三乘以七等于……"他咬着铅笔头,眉头拧成一个中国结,"二十……一?不对,二十一好像太大了……"
他偷偷瞄了一眼客厅另一头。妈妈正在厨房忙着炒菜,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,暂时无暇顾及他。弟弟余蔚清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,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,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,看得津津有味。
"要不,我也看会儿电视?"余辰浩自言自语,屁股已经悄悄离开了小板凳。
就在这时,门锁"咔嚓"一声响了。
余辰浩的屁股瞬间弹回了板凳上,速度快得堪比弹簧床。他条件反射地抓起铅笔,低头装模作样地在作业本上写写画画。
门开了。
进来的人让余辰浩差点把铅笔戳进鼻孔里——是爸爸。
余乐提着公文包,穿着那件永远皱巴巴的格子衬衫,站在玄关换拖鞋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表情,余辰浩花了三秒钟才辨认出来——那竟然是笑容。
"哟,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"厨房里传来妈妈惊讶的声音,"你今天怎么这么早?"
"项目提前收工了,"余乐难得轻松地耸耸肩,"老大说让我早点回来休息。"
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,一眼就看见了茶几前正襟危坐的大儿子。
"写作业呢?"余乐走过去,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。
"嗯。"余辰浩头也不敢抬,闷闷地应了一声。他的心跳已经从正常的一档直接跳到了四档,手心里开始冒汗。
爸爸站在身后的感觉,就像身后站着一头随时可能发怒的老虎。虽然这头老虎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,但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晴转多云?
"爸爸——!"
一道小小的身影炮弹一样冲了过来。余蔚清扔下棒棒糖,张开双臂,精准地撞进了余乐的怀里。
"哎哟我的小宝贝!"余乐一把抱起三岁的小儿子,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了三倍,"想爸爸了没有?"
"想了!"余蔚清奶声奶气地喊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揪余乐的耳朵,"爸爸,我要骑马!"
"好好好,骑马骑马!"余乐二话不说,把小儿子往脖子上一扛,"驾!驾!我们余蔚清是小骑手!"
客厅里顿时充满了余蔚清银铃般的笑声和余乐夸张的"马叫声"。
余辰浩偷偷抬起头,看着爸爸驮着弟弟在客厅里转圈,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。
这种场面,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。
上一次爸爸这么开心地和他玩是什么时候?他想了想,好像……记不太清了。可能是幼儿园的时候?或者是更早?
他只记得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爸爸回家后的表情就固定成了两种:一种是累得不想说话的疲惫,另一种是看到他成绩单后的愤怒。
至于现在这种笑容——那是属于弟弟的专属表情。
余辰浩低下头,继续在作业本上画小人。
"三乘以七……"他小声嘟囔,"等于二十一。嗯,应该是二十一。"
骑了大约五分钟的马,余乐终于把笑得满头大汗的小儿子放了下来。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,走到沙发旁边坐下,余蔚清立刻爬上他的大腿,像只小考拉一样挂在上面。
"作业写得怎么样了?"余乐看向茶几方向,问道。
余辰浩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。
"还……还行。"
"拿过来我看看。"
这句话就像一道圣旨,余辰浩不敢违抗,乖乖地拿着作业本走了过去。他小心翼翼地把作业本递到爸爸面前,然后退后两步,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——大约一米,这是他根据多年挨骂经验计算出来的最佳逃逸半径。
余乐接过作业本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"这写的什么?"他指着一道应用题,"小明有五个苹果,给了小红两个,又买了三个,问现在有几个苹果——你的答案是'小明不应该把苹果给别人'?"
余辰浩缩了缩脖子:"我……我觉得这个答案也没错啊……"
"什么叫没错?"余乐的声音提高了八度,"这是一道数学题!数学题就要用数学方法来回答!你这个答案在语文课上都拿不到分!"
余蔚清坐在爸爸腿上,被突然提高的嗓门吓了一跳,小嘴一瘪,差点哭出来。
"你别吓着老二!"厨房里传来妈妈的声音,伴随着锅铲敲击铁锅的当当声。
余乐深吸一口气,压低了声音:"过来,坐这儿,我教你。"
余辰浩磨磨蹭蹭地坐到了爸爸旁边,但身体明显偏向远离爸爸的那一侧,就像一只随时准备逃窜的小兔子。
"你看这道题,"余乐指着作业本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,但效果并不理想,听起来就像一个正在努力控制情绪的暴躁大叔,"小明有五个苹果,对吧?"
"嗯。"
"给了小红两个,那还剩几个?"
"三个。"余辰浩回答得很快。
"嗯,不错,"余乐难得给了个正面评价,"然后又买了三个,三个加三个等于几个?"
"六个。"
"那答案是什么?"
"六个苹果。"
"这不是会做吗?"余乐的声音又开始往上走,"那为什么写'小明不应该把苹果给别人'?"
余辰浩低着头不说话。他其实心里清楚,自己就是写着写着走了神,开始想象小明为什么要给小红苹果——是不是小明喜欢小红?小红漂亮吗?他们是不是同桌?然后就顺手把脑子里想的东西写上去了。
但他不敢跟爸爸解释这些。因为爸爸一定会说:"上课的时候脑子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!"
"再看这道题,"余乐翻了一页,"一根绳子对折再对折,剪一刀能剪成几段?"
"五段!"余辰浩脱口而出。
"什么五段?"余乐一脸困惑,"你对折再对折,剪一刀……"
"我猜的。"余辰浩老实承认。
"猜的?"余乐的音量又开始飙升,"数学题是靠猜的吗?你拿张纸试试啊!"
他四处看了看,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余辰浩:"来,折给我看。"
余辰浩接过纸巾,对折了一下,然后又对折了一下,拿起铅笔在上面比划了一下。
"四段?"他不太确定地说。
"对了!"余乐一拍大腿,"你看,动手试一下不就知道了?为什么非要瞎猜?"
"因为……因为猜比较快……"
"快有什么用?快但错的,还不如慢但对的!"余乐语重心长地说,但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在训斥。
余辰浩又把头低了下去。
厨房里,李凤钗一边翻炒着锅里的青椒肉丝,一边竖着耳朵听客厅里的动静。她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这个男人啊,明明是想和儿子亲近,结果三句话不到就变成了训话。就好像是出厂设置里就没有"温柔"这个选项一样。
她把菜盛进盘子里,擦了擦手,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了出去。
"来来来,先吃点水果,"她把西瓜放在茶几上,笑眯眯地说,"作业不急,歇一会儿再写。"
余辰浩如蒙大赦,立刻伸手去拿西瓜。
"等等,"余乐拦住他,"先把这道题做完。"
"就让他吃一块嘛,"李凤钗给丈夫使了个眼色,"你看他脑门上都冒汗了,喝口水歇一歇。"
余乐看了看儿子——确实,小家伙的额头上亮晶晶的,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。他犹豫了一下,挥了挥手:"吃吧吃吧。"
余辰浩飞速抓起一块西瓜,三口两口啃得只剩下白皮。他的吃相简直可以用"风卷残云"来形容,西瓜汁顺着下巴滴到了作业本上,留下几滴红色的印记。
"你慢点吃!"余乐皱眉,"又没人跟你抢。"
余辰浩嘴里塞得满满的,含糊不清地"嗯"了一声,又拿起第二块。
余蔚清在旁边看着哥哥吃得那么香,也伸出小手去够西瓜。但他手短,够不着,急得直蹬腿:"我也要!我也要!"
李凤钗笑着递了一块给小儿子。余蔚清接过来,学着哥哥的样子大口咬下去,结果西瓜汁糊了一脸,活像一只刚从红色染缸里捞出来的小猫。
"哎呀你这个小花猫!"李凤钗赶紧去拿纸巾。
余乐看着两个儿子吃西瓜的惨状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这一笑,客厅里紧绷的气氛突然松弛了下来。
余辰浩偷偷看了爸爸一眼。原来爸爸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的皱纹会堆在一起,显得……还挺好看的。
他赶紧把这个想法甩出脑袋。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西瓜吃完了,战斗继续。
"来,看下一题,"余乐重新拿起作业本,这次语气比刚才稍微柔和了一点——大概柔了百分之五左右,"这道应用题,你先读一遍。"
余辰浩接过作业本,磕磕巴巴地念道:"一辆……一辆汽车从甲地开往乙地,每小时行……行驶六十千米,三小时后到达。问甲地到乙地一共有多远?"
"会做吗?"
余辰浩咬着铅笔头,眼珠子骨碌碌地转。他其实知道这是用乘法,但六十乘以三等于多少来着?
"六十三?"他试探性地回答。
"六十三?"余乐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,"六十乘以三等于六十三?你确定?"
余辰浩一看爸爸的表情就知道自己错了,赶紧改口:"一百八十!一百八十!"
"你刚才是不是根本就没算,就在那儿瞎蒙?"
余辰浩低下头,默认了。
余乐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地吐出来。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"亲生的亲生的亲生的",才勉强压住了胸口那团翻涌的怒火。
"来,我教你一个方法,"他尽量平静地说,"六十乘以三,你可以先算六乘以三,等于多少?"
"十八。"
"对,那六十乘以三就是在十八后面加个零,等于多少?"
"一百八十!"余辰浩这次回答得很快,因为他终于确定了答案。
"看,这不是会做吗?"余乐无奈地摇头,"为什么非要瞎猜?"
"因为……"余辰浩小声嘟囔,"因为猜错了你骂我,猜对了你不骂我,猜一下又不花钱……"
余乐被噎住了。
李凤钗在旁边差点笑出声来,赶紧用手捂住嘴,假装在擦桌子。
这孩子的逻辑,你还真别说,好像……还挺有道理的?
"那你猜对的几率有多大?"余乐咬着牙问。
"大概……百分之二十?"
"百分之二十!十个题你只能蒙对两个!剩下八个全错!"
"那也比不做强嘛……"余辰浩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余乐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。他放下作业本,站起来走到阳台上,打开窗户,让晚风吹一吹自己滚烫的脑门。
李凤钗跟了出去,轻轻关上阳台门。
"你呀,"她压低声音说,"人家都说好的教育要循序渐进,你倒好,一上来就恨不得他立刻变成学霸。"
"我不是……"余乐揉着太阳穴,"我就是着急。你看他,明明脑子不笨,就是不用功。"
"他才九岁,你九岁的时候什么样?"
余乐愣了一下。
九岁的时候……他想了想,自己九岁的时候好像也没好到哪儿去。上课偷看漫画书,下课和同学弹玻璃球,作业经常拖到最后一刻才写,有一次还因为考试不及格被老爸追着满院子跑。
"看,你自己也想起来了,"李凤钗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回忆,"你小时候还不如他呢,现在不也当了程序员?"
"那不一样……"
"怎么不一样?"
余乐说不出话来。
"我知道你是为他好,"李凤钗握住丈夫的手,"但你的方式太生硬了。你每次和他说话,他都紧张得要命。你看他刚才,手一直在抖。"
余乐沉默了。
他想起刚才儿子递作业本时退后的那两步,想起儿子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样子,想起儿子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。
那不是热的,是怕的。
他怕我。
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,浇灭了余乐心里残存的怒火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。
他是我儿子啊。什么时候开始,他见到我就像老鼠见了猫?
"我…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,"余乐的声音有些沙哑,"每次想好好说话,说着说着就变成了训斥。可能……可能是我不会表达吧。"
"不会就学嘛,"李凤钗笑着说,"你写程序不也是从零开始学的?教育孩子也是门技术活,慢慢来。"
余乐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他推开阳台门走回客厅。余辰浩正趴在茶几上,假装认真地看作业本,但眼神明显是飘的——他在用余光观察爸爸的脸色,判断接下来是晴天还是暴风雨。
余乐在儿子旁边坐下。这次,他没有一上来就催促做题,而是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个……"他开口,声音有些不自然,"你最近在学校怎么样?"
余辰浩抬起头,一脸狐疑地看着爸爸。
这个问题太反常了。爸爸从来不会问他在学校过得怎么样,只会问"考了多少分""作业写完了没有""上课有没有认真听讲"。
"还……还行吧。"他谨慎地回答。
"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?"
余辰浩更加警觉了。爸爸这是怎么了?该不会是在试探他吧?就像电视剧里那种表面和蔼、实则暗藏杀机的反派角色?
"有一次……有一次王大胖上课睡觉,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,"他小心翼翼地说,"他没听清题目,以为老师问他中午吃了什么,就大声说'红烧肉'。全班都笑了。"
说完,他紧张地观察着爸爸的反应。如果爸爸骂他上课不认真听讲净关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,他就立刻闭嘴。
但余乐没有骂他。
他笑了。
"红烧肉?"余乐重复了一遍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,"这小胖子有意思。"
余辰浩愣住了。
爸爸竟然没有骂他?竟然还笑了?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?他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——太阳确实是从西边落下去的啊。
"那你们老师怎么说的?"余乐追问道,显然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。
"老师让他站了一节课,"余辰浩说,声音渐渐放松下来,"下课后王大胖还跟我说,他那天中午真的吃了红烧肉,而且吃了三碗。"
"三碗?这小子胃口够大的。"
"他说他妈妈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,每次都忍不住多吃。"
余乐点了点头,若有所思的样子。过了一会儿,他突然说:"我也挺久没做红烧肉了。要不这个周末我给你和弟弟做一次?"
余辰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爸爸要做红烧肉?爸爸会做红烧肉吗?在他的记忆里,爸爸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,而且每次进去都会被妈妈赶出来,理由是"你别把我的厨房炸了"。
"你……你会做吗?"他脱口而出,然后意识到这个问法可能不太礼貌,赶紧补充,"我是说,你工作那么忙,不用麻烦了……"
"怎么不会?"余乐不服气地说,"我当年可是靠一碗红烧肉追到你妈的。"
"真的假的?"余辰浩瞪大了眼睛。
"真的,"余乐难得露出了得意的表情,"那会儿你妈还嫌弃我,说我又闷又无聊。我就学了一手红烧肉,做好了给她送到单位去。她吃了一口,从此就……"
"就什么?"
"就再也没说过我无聊了。"余乐清了清嗓子,"她说'人虽然无聊,但做的菜还挺好吃的'。"
余辰浩"噗嗤"一声笑了出来。
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爸爸妈妈年轻时候的故事。在他的认知里,爸爸妈妈好像天生就是爸爸妈妈,从来没有年轻过、没有恋爱过、没有像普通人一样生活过。
原来爸爸也会追女孩子,也会做饭,也会被妈妈嫌弃。
原来爸爸也是个普通人啊。
"那……那你做给我吃呗。"余辰浩小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。
"行,这个周末,一言为定。"余乐伸出小拇指,"拉钩?"
余辰浩犹豫了一下,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拇指,和爸爸的勾在了一起。
"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!"余蔚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,奶声奶气地喊着,然后把自己的小手也叠了上去,"我也要拉钩!"
三个男人——一个三十六岁,一个九岁,一个三岁——的手叠在一起,郑重其事地完成了这个约定。
李凤钗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这一幕,悄悄红了眼眶。
她赶紧转过身去,假装去看锅里的菜。但嘴角的笑意,怎么也藏不住了。
"好了好了,"她清了清嗓子,"作业还没写完呢,赶紧的。爸爸你继续教,但别凶了啊。"
"我什么时候凶了?"余乐委屈地抗议。
余辰浩和李凤钗同时看向他,表情如出一辙——一脸"你说呢"的无奈。
余乐摸了摸鼻子,好吧,他承认,自己的嗓门是大了那么一点点。
"来,继续,"他重新拿起作业本,这次刻意放慢了语速,降低了音量,"这道题,你自己先想想,想不出来我再教你。"
余辰浩点了点头,低头认真地看题目。
这一次,他的手没有抖。
接下来的半个小时,父子俩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合作完成了数学作业。余乐尽量克制自己的暴脾气,遇到儿子不会的题,先让他自己想五分钟,实在想不出来再给提示,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劈头盖脸一顿骂。
效果立竿见影——余辰浩的正确率从刚才的"百分之二十靠猜"提升到了百分之七十。更重要的是,他做题的时候不再像惊弓之鸟一样战战兢兢了。
"不错不错,"余乐看着作业本上密密麻麻的对勾,满意地点了点头,"今天的作业完成得比以前好多了。"
余辰浩抬起头,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。
爸爸……夸他了?
在他的记忆里,爸爸的夸奖就像冬天的蚊子——理论上存在,但几乎没人见过。上一次被爸爸夸是什么时候?他真的想不起来了。
"但是——"余乐话锋一转。
余辰浩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"但是你这个字写得太潦草了,"余乐指着作业本上的几个字,"这个'答'字写得像'各','得'字写得像'的'。字是人的第二张脸,你这张脸……嗯……需要整整容。"
余辰浩:"……"
好吧,虽然爸爸的夸奖后面总要跟个"但是",但至少这次没有骂人,已经算是巨大的进步了。
"来,我给你写一个,你照着练,"余乐拿起铅笔,在作业本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"答"字,"你看,这样写。"
余辰浩凑过去看。爸爸的字确实写得很好看,一笔一划,横平竖直,就像印刷出来的一样。
"爸,你字写得真好看。"他忍不住说。
余乐愣了一下,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:"那当然,你爸当年可是拿过全校书法比赛二等奖的。"
"才二等奖?"余辰浩挑了挑眉。
"二等奖怎么了?全校三百多人参赛呢!"余乐不服气地说,"要不是一等奖那个家伙练了十年书法,冠军肯定是我的。"
"那也才二等奖。"余辰浩小声嘟囔,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。
他发现,原来爸爸吹牛的样子……还挺可爱的。
"行了行了,赶紧练字,"余乐把铅笔塞到儿子手里,"练完这页咱们吃饭。"
余辰浩接过铅笔,照着爸爸写的字一笔一划地描。他写得很慢,但每个字都尽量写工整。写完之后,他把作业本递给爸爸看。
"怎么样?"
余乐仔细看了看,点了点头:"比刚才好多了。你看,你认真写是可以写好的,为什么不一直认真写呢?"
"因为认真写太累了……"余辰浩老实回答。
余乐被噎了一下,但这次他没有发火,而是无奈地摇了摇头:"你这小子,歪理一套一套的。"
这时,李凤钗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:"开饭了!都去洗手!"
"走,吃饭去。"余乐站起来,习惯性地伸手去牵余辰浩。
余辰浩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大手,犹豫了一下。
爸爸的手很大,手心有些粗糙,指关节上有常年敲键盘留下的茧子。这只手打过他的屁股,拍过桌子,也在他发烧的时候摸过他的额头。
他慢慢地伸出手,放进了爸爸的手心里。
余乐的手指收拢,轻轻地握住了儿子的小手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卫生间,谁也没有说话。但那只牵着的手,好像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。
余蔚清从沙发上跳下来,迈着小短腿追了上去:"等等我!我也要牵手!"
李凤钗看着父子三人的背影,笑了。
晚饭的餐桌上,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融洽。余乐破天荒地给两个儿子夹了菜,虽然他夹的都是青菜,而余辰浩想吃的是红烧排骨,但这份心意已经足够让人感动了。
"爸,你刚才说的红烧肉,真的这个周末做吗?"余辰浩一边扒饭一边问。
"当然,说到做到。"
"那我能不能请王大胖来吃?他上次说想尝尝我们家的饭。"
余乐想了想,点了点头:"行,你请他来。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。"
余辰浩立刻警惕起来:"什么条件?"
"这个周末的作业,你自己先做一遍,不会的再来问我。不能一道题都不想就跑来找我。"
余辰浩松了口气。这个条件,好像……也没那么难?
"成交!"他痛快地答应了。
"我也要!我也要红烧肉!"余蔚清在旁边急得直拍桌子。
"好好好,都有都有。"余乐笑着摸了摸小儿子的脑袋。
吃完饭,余乐主动承担了洗碗的任务——虽然李凤钗对此表示严重怀疑,但还是让他去了。结果碗没碎,只是有两个盘子被洗洁精泡得滑出了手,差点摔在地上。
"你看看你,"李凤钗无奈地接过盘子,"还不如你儿子呢。"
"我这是战略性失误,"余乐一本正经地狡辩,"下次就不会了。"
"你每次都说下次不会了。"
"这次是真的。"
余辰浩趴在客厅的沙发上,听着厨房里爸爸妈妈的对话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——八点半了。往常这个时候,家里已经陷入了"作业没写完的焦虑"和"被骂完的委屈"的双重低气压中。但今天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爸爸没有大发雷霆,反而给他讲了年轻时候的故事。爸爸牵了他的手,还答应周末给他做红烧肉。
这些事情,小到不值一提,但对余辰浩来说,却像是有人在他灰蒙蒙的世界里点亮了一盏灯。
原来爸爸也可以是这样的啊。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在厨房里刷碗的余乐,心里也在想着类似的事情。
原来和儿子好好说话,是这种感觉啊。
不是居高临下的训斥,不是恨铁不成钢的焦虑,而是平等地聊天,听他说学校里的趣事,看他一笔一划地练字,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发现这个小家伙其实比自己想象中要可爱得多。
"我以前是不是对他太凶了?"余乐突然问。
李凤钗看了他一眼,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:"你今天的表现还不错,继续保持。"
"那意思就是以前确实太凶了呗。"
"你自己理解就好。"
余乐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"我以后……尽量不那么凶了。"
"是吗?"李凤钗挑了挑眉,"那下次他考试不及格的时候呢?"
余乐的表情瞬间僵住了。
考试不及格……
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:"我……我尽量。"
李凤钗笑了:"行了,慢慢来吧。教育孩子又不是写程序,不可能一晚上就把bug全修完。"
"你这是在用我的专业来怼我。"
"我这是在用你的专业来教你。"
余乐无奈地笑了。他发现,自己的老婆和儿子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嘴皮子都比他厉害。
晚上九点,余辰浩洗完澡,乖乖地爬上床。今天他破天荒地没有要求多玩十分钟游戏,也没有和妈妈讨价还价,因为他心情好。
心情好的时候,连睡觉都变得可爱起来了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。然后,他听见了轻轻的敲门声。
"进来。"
门开了,进来的是爸爸。
余乐站在门口,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。他好像想说什么,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"怎么了?"余辰浩问。
"没什么,"余乐走进来,在床边坐下,"就是……来看看你。"
"看我干嘛?我又不会跑。"
余乐被逗笑了。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——这个动作他已经很久没做过了,以至于手伸到一半的时候,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。
"今天作业做得不错,"他说,"明天继续努力。"
"嗯。"
"那个……"余乐犹豫了一下,"周末的红烧肉,我一定做。你放心。"
"知道了。"
"还有,"余乐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,"以后……如果爸爸又凶你了,你提醒我一下。"
余辰浩眨了眨眼睛,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。
"怎么提醒?"
"你就说……你就说'爸爸,你又变回以前了',我就知道了。"
余辰浩想了想,点了点头:"好。"
"那……晚安。"余乐站起来,走向门口。
"爸。"
"嗯?"
"你今天……挺好的。"
余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这一次,他的笑容里没有无奈,没有苦涩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简单的快乐。
"你也是。"他说。
门轻轻地关上了。
余辰浩裹紧被子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他的嘴角微微上翘,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。
今天的爸爸,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。
他希望明天的爸爸,也是。
窗外,月亮悄悄地爬上了树梢,银白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房间。远处传来几声虫鸣,和着夜风,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。
余辰浩闭上眼睛,在这个平凡又特别的夜晚,安安稳稳地睡着了。
而在隔壁的卧室里,余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他拿起手机,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行字:
"如何和九岁的儿子相处"
搜索结果出来了十几万条。他点开第一条,认真地看了起来。
李凤钗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机屏幕,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。
"你终于开窍了。"她小声说。
"我一直都很开窍,"余乐不服气地说,"只是以前没表现出来而已。"
"是是是,你说的都对。"
"真的!"
"好了好了,睡觉。明天还要早起呢。"
余乐"嗯"了一声,但手指还是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。他又看了十几分钟的育儿文章,才终于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他暗暗下了一个决心。
从明天开始,他要成为一个更好的爸爸。
不是那种只会说"考了多少分"的爸爸,而是那种会问"今天开不开心"的爸爸。
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拍桌子的爸爸,而是那种会牵着儿子的手散步的爸爸。
不是那种只会训斥的爸爸,而是那种会做红烧肉的爸爸。
这个决心,在这个平凡的夜晚,悄悄地生根发芽了。
窗外的月亮,好像也比往常更亮了一些。